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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安,野熊先生!(二)

2019/10/21 12:28:25

早安,野熊先生!(二)

车停了下来。

 

「这么快就到了?」洁安手撑著座垫,正想坐起来。

 

基弥已经侧过身去,一把拉了她起来。

 

「睡得好吗?」基弥问道。「走,吃早饭去。」

 

「没睡著。但是,做了个美梦呢!」洁安边从车上跳下来,边开玩笑地说。她挽起了基弥,向饭店走去。

 

「白日做梦!」基弥呵呵地笑起来,搂著洁安。这个词,他还是向太太学来的呢!

 

「快到了,」基弥指著前方的那座山说,「在它的背后。」

 

也许是饿了,也许是高兴,基弥点了好多好多早点。炸土豆饼,煎咸肉片,炒鸡蛋,小香肠,牛奶,土司面包。早餐被装在大盘,中盘,小碟里,几乎占去了半个桌面。洁安看著「哧哧」她笑了起来。

 

「鬼鬼的,笑什么?」基弥也跟著笑了起来。

 

洁安凑到基弥的耳朵旁,悄悄地说:「中国人拜菩萨,供物和这个差不多。」

 

基弥一把捏在洁安的腰部,呵起痒来。他龇牙咧嘴地说,「我是中国菩萨,专门治理这个小妖精。」

 

洁安最怕基弥这一招。她痒得「咯咯咯」笑个不停,身体差点没倒在椅子上。她随手扬起了白白的餐巾纸,连声说,「投降,投降了!」

 

基弥住了手,拿起刀叉吃早餐,又听到洁安压低了嗓门,声调像个老巫婆似地冷冷地说 :「好大的胆子,竟敢在公共场合欺负你的老婆,该当何罪?」惹得基弥忍俊不禁,差点没把嘴里的鸡蛋给喷出来。

 

此时,洁安的心情比刚出门时好了许多。她吃了点鸡蛋和面饼,咬了一口她平时爱吃的小香肠,觉得太腻,就再没有碰它。

 

「小鸡啄米。」基弥这样形容她。

 

回到车上,基弥说,「好景就在前面,注意看,你一定喜欢。」

 

果然,越往高处开,树木越茂盛,越高大。举目四望,层峦叠嶂。气势磅礴。湛篮湛篮的天上,贴著几片薄薄的白云,纹丝不动。苍绿苍绿的群山上,垂挂著一条条冬雪化成的瀑布,如新娘的白色婚纱,一泻千丈。

 

「我总觉得在大自然面前,人显得那么渺小,你不这样认为吗,基弥?」

 

「是的,因为人本来就是渺小,就像广阔的海滩上的一粒沙子。」

 

「但是,如何理解改造自然呢?从这个意义上看。人又变得非常伟大。」

 

「改造自然越过了界限。人就变得非常丑恶。」

 

什么是他所说的界限?洁安马上想起了基弥经常提到的美国的土著印第安人。他可喜欢印第安人的生活方式。去年,基弥专门在美国西北都印第安人的领地附近造了一幢避暑山庄,准备退休以后,搬到那里去住。电影「与狼共舞」(Dance With The Wolf)」电视连续剧「北方的真相(Northern Exposure)」等反映印第安人生活的故事,他百看不厌。

 

突然,路上一片漆黑,中断了洁安的思路。他们像进入了隧道一样,不知发生了什么事。基弥打开了汽车的高灯。洁安按了下开窗的开关,车窗徐徐下落。她探出头去向外张望。原来,是路两旁的古树,握手于穹苍之间,枝叶蔽天,挡住了光线。就这样,一会儿白天,一会儿黑夜,基弥一会儿开灯,一会儿关灯,乐呵呵地说,「真有趣!瞧,我们和太阳玩眨眼睛的游戏!」很快,他们到达了目的地。

 

基弥的车停在海拔三千米以上的森林里,他是这片森林的老朋友了。单身的时候,他常常来。但是带女人上山,洁安是第一个。他以为和洁安在心灵上有相通之处。

 

他不会忘记第一次见到洁安,是在他的朋友彼得的豪华山庄里。彼得是个暴发户,靠著基弥的帮助发家的。他们俩当时都离了婚,没有确定的女朋友。基弥常被邀请去吃饭,打牌。彼得当时住在一幢非常陈旧的维多利亚式建筑里,是一九零六年旧金山大地震后所剩无几的老房子之一。那时,基弥在西海岸拥有四家房地产公司,知道这房子已是像古物一样价值连城了。他让彼得去银行抵押了旧房子,获得了几十万贷款,然后帮助彼得用贷款买下了一幢简易的旅店,装修后租了出去。他教彼得如何选择银行的分期付款计划,使原来的租金每个月支付了贷歉后,还有余款。他再帮彼得抵押了旅店,获了了现款,再买进另一中型的酒店,分租,抵押,贷款.再买进几年滚下来,彼得成了拥有几百万财产的富翁。当然,基弥也嫌了不少钱。

 

洁安在中国大陆时,当了多年的记者。大陆开放后,她来美国读硕士学位。为了提高英语能力,她住进彼得家,白天读书,晚上在厨房里当帮手。她不懂美国菜,彼得只能另请厨师。对于这一点,彼得心里像打了个结似的很不舒服。他就是这样向基弥介绍洁安的:

 

「她是中国大陆来的。对美国一窍不通,连烤箱都不会用。」

 

「整天躲在她的屋里看书,我得专门给她装一条电话?,需要时好打电话叫她。」

 

基弥心里想,这个中国留学生在彼得家里的日子不好过。所以那天他被邀请去彼得家吃饭时,一进门,就先去了厨房。

 

「Welcome to America!」基弥情绪高昂,敞开了胸怀,伸直了双臂,走向洁安,紧紧地拥抱了她。洁安吓了一跳。她想挣扎出基弥的手臂,但是,却有安全和得到保护的感觉。

 

「我从彼得处听到了许多有关你的故事。」基弥握住洁安的手,左右摇晃著。

 

「叫我基弥,也是读新闻专业的,我们做个朋友吧!」

 

他看到洁安一言不发,惊奇,羞怯和委屈的情绪都藏在盈眶的眼泪里。他的心即刻冻住了,掉到地上,碎了。

 

他对彼得太了解了,一个腰缠万贯,附庸风雅,没有重量的绅士。他的口袋里是满的,他的心里是空的。他可以花上几千元摆排场招待客人,而不肯多花一块钱在他瞧不起的人身上。

 

那顿晚饭基弥是在厨房里和洁安一起吃的。他们谈林肯,谈丘吉尔,谈中国的庄周,谈新闻,谈政治,直到洁安的脸上绽开了笑的花朵。洁安欢乐时神情真迷人。

 

他在洁安回屋去以后,喝了许多酒。他想,不知道洁安对美国怎么看?如果我去了中国,也会像洁安一样,一切重头学起。彼得,这个小心眼的家夥,你会说中文吗?洁安说一口流利的英文,那是她的第二语言,比你彼得还强呢!中国姑娘啊,美国有许多人像彼得,也有许多人和他不一样,不要悲观,时间长了,你就会明白。

 

那晚,他喝多了,醉得无法开车,在彼得的客人房里留了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