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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城事】生死穿梭者

2019/10/20 14:13:10

【城事】生死穿梭者

阿华在本子上写下每一位服务对象的名字,迄今20多位。

 

与他们的相处都是倒计时,最长11个月,最短只有2天。

 

每次初见,便是一场别离。从一开始尚且能说、能动、能走路、能自我进食,甚至还有力气打骂,到最后生命一丝丝从他们体内抽离。有些人走得安详,有些人死不瞑目。

 

时日无多的陪伴,阿华每次都要透支掉许多体力,赔进眼泪无数。但她仍不由自主地,接下这一个个被别人视为“触霉头”的活。

 

何必呢?她问过自己。最初或是为生计,但后来发现,又不完全如此。

 

其实,阿华自己身患绝症十余年,又眼睁睁看着丈夫被肿瘤夺去生命。所以每照顾一位即将谢幕的人,都会让她格外思念爱人,也难免预想自己的末日。但更多的,是对垂死者一份惺惺相惜与加倍尊重。

 

逝是所有人的归宿,总要有一名生与死界限上的穿梭者,在生命最黑暗的甬道上,为临终者点上一盏灯。

 

第一次为逝者擦身

 

阿华尚在娘胎,便和“死”沾了边。

 

她今年57岁,长了一张娃娃脸。小时候,没人愿意抱她出去晒太阳,所以她皮肤很白,奶奶叫她“洋娃娃”。

 

“但大部分人,见我都像见到过街老鼠。”阿华告诉记者,她尚在母亲肚里,就有所谓“算命先生”算出这孩子会“克死”父母,所以她甫一出生就要被送走。奶奶不忍心,把小阿华放进木桶,带回家自己养了几年,后又把她送给了一位26岁不想嫁人的姑娘。

 

阿华17岁初恋,两人你侬我侬。那天,男友家隔壁大妈生病,托他帮忙捞水草喂猪,男友跟阿华讲定,捞完水草后再一同去领结婚证。谁知,捞水草的小船被途经的大船打翻,男友淹死了。可怜阿华已怀胎6月,她忍着巨大悲痛,生下了儿子。

 

不久,村里人说阿华“命硬”,逼她跟残疾人结了婚。残疾人丈夫脾气差,经常刀和扁担伺候,逼她生孩子。她3次怀孕,都悄悄打掉。为不被发现,打胎后她照样下地干活。她8次申请离婚,但周遭力量比她想象中更强悍,无法,唯有逃。1986年,她从外地农村逃往上海,靠摆书摊、打零工,请了上海律师,终于在1993年把婚离成了。

 

她1989年认识了世强,上海人,比她大18岁。世强有不良嗜好,看守所“几进几出”,但实话实说,对她是好的,还提议把她儿子从农村接来上海。她对上海这座城市也充满感恩。在与世强结婚前,她住他家阁楼,居委会对她特别照顾,帮忙解决了她儿子的借读问题。为报答,她自告奋勇给小区当义工,就是晚上边巡逻边喊“大风大雨要来了,门窗关好”那种。她还跟居委会冯阿姨讲,自己啥都愿做,随叫随到。冯阿姨半开玩笑道:“啥都愿做?给死人擦身敢不敢?”阿华愣了愣,嘴硬道:“有啥不敢?人总归要死的,我可不想死时没人给我擦身。”

 

居委会是说真的。没几天,冯阿姨急匆匆找到阿华:“84号卢老师的爱人刚过世,侬好帮忙伐?”冯阿姨还说,小区里一直很难寻到人愿意给死人擦身的,“过去没办法,只好用床单把人一包,就送去殡仪馆”。

 

阿华认得卢老师。他是一位中学教师,老年丧子,儿媳妇腿脚不便,孙女只有7岁。而这回,90岁的老伴也先他一步走了。阿华当时右手臂正绑着石膏,她摆书摊的黄鱼车跟小轿车相撞,致右手骨折。但她不能食言,于是叫上儿子,壮着胆去了。

 

真站在死人跟前,说不害怕是假的。老太的眼睛瘪了下去,身体已发硬。阿华心里在颤,但还是故作镇定地,叫儿子去买高粱酒。

 

儿子帮绞毛巾,阿华用高粱酒给逝者全身消毒,细致到没有落下嘴角、眼眶、鼻孔、耳孔,并在儿子帮助下,给老太换上了新衣。殡仪馆的车已停在楼下,儿子叫来母亲的未婚夫世强,一起将老太抬了下去。

 

那一晚,阿华整夜不敢闭眼。

 

从靠近死亡中获取勇气

 

1993年和世强结婚后,她继续摆书摊,4年后,她被查出患有妇科肿瘤。

 

是感到剧痛后才去医院的,后来才知这就是癌痛,比生孩子更让人无法忍受,“就像一把钝刀,沾着辣椒水,斩你身上的肉”。

 

术后,医生宣判她活不过3年。然后是化疗,每一次都像人间炼狱。由于化疗要住院,而老公又经常要“进去”,阿华最无助时,是弄堂里两位好心阿婆,轮番烧好饭菜,送到医院来给阿华吃,就冲着“阿华人好,肯帮忙,还愿意做‘触霉头’的事情”。

 

规定要做12次化疗,但她实在吃不消,只做了6次便放弃。体内像埋着一颗炸弹,不知何时复发。但她自欺欺人,迟迟不去复查。她想听天由命,书摊也不摆了,白天去两家人家做钟点工,晚上则到医院当护工。

 

关于当护工,赚钱养家是显而易见的理由。但其背后隐秘而深层的考虑,是为更靠近死亡,从中获得勇气,让自己不再害怕。

 

仿佛天意。很快,她便遇上了陈涛,一位罹患胃癌的老人。

 

据阿华所知,手术台上,陈涛的肚子被打开后,又很快被缝上了——癌细胞已爆发式扩散,失去了手术指征。儿女对老爸隐瞒了病情,请来护工照看,但护工做了一周,嫌病人不好弄,走了。

 

阿华本在隔壁病房做,那晚路过陈涛的病房,见他躺在床上不断呻吟,不忍心,便上前问:“老伯伯,你哪里不舒服?”老人有气无力道:“我已经一个礼拜没大便了。”阿华说:“老伯伯你等我。”她随即熟门熟路地问护士台要来一次性尿布,给陈涛垫上。当时是1998年,她还不懂要戴医用手套。她不假思索地把手指弄湿了,再涂上肥皂,直接就帮老人抠大便。

 

陈涛眼中慢慢流出了泪。

 

阿华预感,陈涛的日子所剩无几了,好像有一股力量推着她,她想帮他。第二天一早,她辞去两份钟点工的活,专心伺候陈涛。

 

只有9天的相处,阿华如家人般待陈涛。他痛得坐卧不宁,她去给他买报纸看,好分散他的注意力。可是很快,疯狂肆虐的癌细胞压迫了他的视神经,她便给他读报,遇上不认得的字,急忙跑去问邻床,再跑回来继续念。晚上,她给陈涛擦脸,陈涛喷了她一脸的血水,他过意不去,她心里吃惊,表面却像没事人一样,“不要紧,你又不是故意的”。

 

陈涛渐渐猜出了自己的病情,因为当时,加大剂量和频率的吗啡对他缓解癌痛几乎失效。他痛得缩成一团,悄悄哀求阿华:“有没有安眠药?给我几十粒。”她知道,拒绝或忽略临终病人的要求是无比残忍的,但又不能真给他。怎么办?于是她很认真地去找护士长和陈涛家属商量,大家合计下来,决定用维生素片骗他。老人如愿以偿吞下几十粒“安眠药”,可等了许久,没有反应,他问阿华:“我吃了这么多,怎么还没死?”阿华只能哄他:“你命大,阎王不想收你。”

 

陈涛是在术后第7天渐渐陷入昏迷的,偶尔从昏迷中痛醒,也是喊“妈妈,救我”。阿华后来照料过20多位临终病人,她发现几乎所有人都会在死亡来临前呼唤母亲,无论他们年龄多大。到了第9天,陈涛的手如山泉般冰凉,皮肤也变了颜色。三儿三女都赶到医院,守着再没醒来的父亲。但听觉是病人最后消逝的感觉,那天,儿女们围在陈涛左右,握着父亲的手,轻声地与父亲道别:“爸爸,我们都在,您放心去吧……”

 

阿华分明看到,当陈涛的呼吸定格时,他的表情安然而幸福。这让阿华确信,尽管疼痛是大部分临终者无以摆脱的噩梦,但至少,他们可以从亲人的陪伴中获得安慰。

 

临终时的亲情

 

陈涛过世不久,卢老师也快往生了。

 

卢老师就是那位中学教师。想当年,是阿华给卢老师的老伴擦身穿衣,而5年后,卢老师生命的灯芯也将灭。

 

他属于高龄老衰,已连着好几天不进食了。他儿媳妇一瘸一拐地找到阿华,满脸愁容道:“我已经找了无数阿姨,没一个肯帮我。我公公想起当年只有你肯帮我婆婆穿衣,所以想问问你,能不能陪他到最后?我真的走投无路了……”

 

阿华怎么忍心说“不”呢?

 

她赶去卢老师家,这位孤老身上的大小便已经泛滥,满屋子令人作呕的气味。要不是她接下这活,老人甚至没有能力给自己准备一个体面的死法。她坚持每2个小时,给老人擦一次屁股、换一次尿布。她希望出现奇迹,所以鱼汤、菜汤,天天换着花样,一勺勺地喂进去,每喂一勺,便是要跟回天乏力相抗衡。

 

最初的日子,老人有倾诉欲,他絮絮叨叨诉说往事,甚至显得有些兴奋。阿华觉得最好的尊重就是倾听。老人说,他唯一的儿子结婚很晚,死得却比老爸早,相依为命的老太婆也在几年前走了,“这回,总算轮到我了,我真的要走了”,阿华泛起一阵心酸,忙说:“不会的,卢老师侬要活到100岁。”

 

卢老师笑:“我活到100岁,请侬吃蛋糕!”

 

但他终是黯淡下来。阿华照料他的第31天,她发现他脸孔变色了,她后来总结出,垂危病人脸色变黑、灰或潮红,都不是好预兆。她默默地给他洗澡、擦身、理发,剪好手指甲、脚趾甲,然后跟他儿媳妇说:“做好准备,可能拖不过明天。”第二天大清早,老人嘴巴一动一动,想表达什么,但已说不出话。阿华猜,会不会是想叫孙女来?他儿媳妇赶紧把还在上课的女儿喊来。等孙女那段时间,老人硬撑着一直没咽气。直到孙女赶来,在他耳边叫了声“爷爷”,老人才缓缓闭了眼。

 

阿华后来知道,假若逝者临终那刻在怀疑亲情,他们大多是死不瞑目的。

 

77岁的曹家阿妈便如此。曹家阿妈是摔伤后卧床不起的,很快生了褥疮,肉上烂出了洞,看得见骨头,伸得进一个拳头。她有三儿二女,可惜都不怎么孝顺,最后把难题扔给居委会,居委会则又找到了阿华。

 

阿华自己没有亲娘疼,反而最看不惯不疼亲娘的儿女。于是她一边照料,一边给曹家阿妈支招。

 

所以那天,曹家阿妈打电话给子女:“我这里还藏着几十万元,你们谁对我好,我百年后就把钱给谁。”子女们一听,立马来劲了,争先恐后地上门探望,又买菜,又做饭,边给妈削苹果,边问妈钱在哪儿。

 

直到1个月后老妈快断气时,她才在子女们的追问下告知真相——她根本没钱。本应是一场温情的守候陪伴,却被不孝子女的愤懑、埋怨所替代。阿华清楚记得,曹家阿妈最后走时,眼睛和嘴巴都张着。

 

尊重临终诉求

 

阿华的丈夫世强,在2004年成为她特殊的服务对象。

 

这一年,世强又闯祸。他所供职的快递公司拖欠他工资,他一时气极,拿了本应快递给客户的2万元钱,结果又被关进去。看守所里,他咳嗽三天三夜,医院一查,肺癌晚期。那天,警车把世强送回了家。

 

阿华自己的化疗经历,在老公身上重复,然而一年半后,人财两空。她一次次背着老公去医院,但最后3个月时,老公愤怒地拔掉身上的管子,拒绝无谓的烧钱,坚决要回家。

 

回家。是的,许多临终病人都希望回家。他们不想自己在最后一刻仍接受着激烈而无用的治疗。老公在家等待死神来临的日子,阿华白天在家服侍他,晚上去酒吧打扫卫生。那天半夜,老公坚持起身,为老婆熬好了粥,待阿华凌晨3点回到家,他催促着老婆赶紧把粥趁热吃了。她噙着泪喝完粥,她知道他大限将至。

 

他躺在地上说,老婆,你也来陪我睡一会儿吧。他虚弱的语气中透着欢愉。患病这一年半来,他饱受折磨,而此时,他预感自己终于快要解脱了,而剩下的,是向亲人交代与告别。

 

他的皮肤又湿又凉,但阿华此前所有的临终护理经验告诉她,这绝不是他冷,相反的,若此时给他加盖哪怕一条围巾,都会令他感到难以忍受的沉重。所以,她索性啥事不做,也躺在地上,依偎着他,听他断断续续回顾人生。他念叨着阿华多年来对他的好,帮他还债,甚至卖血,“你这个老婆,我算是讨到了……”

 

世强走得很平静,因为最后的时光,老婆尊重他所有的诉求。

 

老公过世后,阿华加倍地投入到临终关怀中。她虽然无力从死神那儿留住病人的生命,但她至少懂得,如何让病人甚少遗憾地离开。她照顾过一位令她嗟叹无比的病人——林林,这位年仅25岁的女硕士生在找到工作后第3天被宣判为骨癌。阿华陪了这女孩9个月。林林提出要学织毛衣,送给福利院的孩子。阿华耐心地教她,满足了女孩最后的心愿。后来林林对阿华说,她想通了,生命的意义不在于长短,而在于我来过。

 

爱会轮回

 

最让阿华伤心的是邹元吉。邹元吉患肠癌,在医院31天,回家到去世19天,阿华一直陪着,哭了整整50天。之所以对邹元吉有感情,是因为他一疼起来就歇斯底里地骂人,还扇过她耳光,她只能别过头去偷偷拭泪。可一旦不疼了,他就赶紧向她赔罪。

 

很多时候,病人埋怨自己得病,他需要一个解释。但面对无以挽救的病情,家属们往往想不出合适的措辞,唯有难堪的沉默。阿华却有所回应,她对邹元吉说:“大哥别怕,你看我,肠子囊肿两刀,子宫和卵巢各一刀,阑尾一刀,结扎一刀,到现在6刀,肚子都可以装拉链了。医生说我活不过3年,我现在活了十几年啦,还出来干活!”

 

邹元吉的弟弟是单身,原本对阿华有意,可一听阿华这病那病的,退却了。阿华也明知会是这结果,但她还是没能忍住不说。她想,有什么比现身说法更能够给予病人安慰呢?

 

这位生死穿梭者,有比谈情说爱更重要的事情要做。每一次关怀都是一场硬仗。为了邹元吉,她有整整8天不眠不休,用咖啡、浓茶和烈酒来强打精神。越到最后,病人的疼痛升级、大小便完全失禁,几乎时刻都在求助,而此时最大的仁慈,便是时时回应。要保持病人身上干净已经足够费力。而按照规定,吗啡每次间隔至少8小时,但邹元吉打了2小时后便失了药效,苦等着第二针,怎么办?阿华只能一个劲地帮他捏手捏脚、给他讲笑话来分散病痛,当疼痛实在难以复加时,她也不忍心摆出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,还是要喂一些起不了任何作用的止疼药作为“回应”。她知道,“你对他不闻不问,或无可奈何看着他呻吟,或劝他不要叫,这些都是大错特错的”。

 

而她最大的回报,则是邹元吉待她如自己女儿。邹元吉尚清醒时,会在半夜三更叫儿子起床,给阿华做夜宵;大冬天,阿华洗完衣服要出去晾,邹元吉连忙阻止,差儿子去晾,因为“从空调房出去,阿拉阿华要感冒的”。

 

临死前1小时,邹元吉拉着阿华的手,手心里是惊人的汗,“我认你做女儿了,我死后,你要给我磕头”。她信守诺言,去参加大殓,并给他磕头。

 

一个唯恐得不到爱的人,才会加倍爱别人;一个在父母身上没有感受到爱的人,最后被素不相识的人视为亲人。

 

这些年来,阿华在圈内渐渐有了些名气,但凡由她来“兜底”的,多是被其它保姆拒绝了几十次的活。她知道,同样是家政服务,月嫂虽也辛苦,但挣钱多。可她心里再明白不过,服侍过那么多临终者,她怎么可能再去碰婴儿呢?

 

临终关怀于她,是别无选择,也是无怨无悔。

 

她刚刚过完57岁生日。那天,她叫上几位朋友来庆生,一个人喝了6两白酒,边喝边哭,最后她给当年遗弃她、现已82岁的老母亲打电话:“妈我不怨你,我感谢你十月怀胎的恩情。人再有钱,结发夫妻买不到,亲生儿女买不到,亲爹亲娘买不到……”

 

生命总要消逝,但爱会轮回。 (文中人物皆为化名)